景区动态

当前位置:首页 > 新闻动态 >> 景区动态

水酿正气魂

发布时间:2014-08-04 09:46:10 浏览数:1926

 

水,一滴滴、一丝丝、一串串、一帘帘……从烟岚云岫的天马山,和簇拥着天马山的千山万壑的崖壁上、岩缝里挤出来、渗出来、洒出来、流出来、涌出来,汇聚到了起,又坦坦荡荡地奔向富水河,融入赣江。

伫立在富水河龙川阁的古码头溯水而望,天马山有如一匹行空天马,腾云驾雾。

文天祥故里庐陵县富川(又名龙川),就是如今的吉安市青原区富田镇。那镇那山那水,都因文公而闻名遐迩。

古码头就在千秋烟雨的龙川阁门外,红石阳刻的匾额龙川阁三个大字古朴沉雄;直吞川龙富水,遥接天马文峰的楹联大气磅礴,经风傲霜,字迹虽显斑驳,流风遗韵,仍透遒劲笔力。古阁与古街相连,一色黄鹅卵石铺就的街面,雨后像被人精心打磨过一样,油光发亮得能映出天上的云彩来。据一位文氏长者说,当年文天祥家居的魁巷就在这里。一门腾蛟起凤,出了兄弟俩进士,难怪如此得水藏风,地灵人杰。

龙川阁与天马山之间的富水之畔,有处佳境,名叫文山。文天祥三次罢官回归故里,辟文山隐居,寄意于泉林山水之间,啸傲于风月烟云之际,写下一批寄情于山水的诗,以寄清高隐逸之情,寓愤世嫉俗之志。他自号文山,世称文山先生。在山间,邀朋会友,煮酒和诗,过着闲云野鹤伴清风,慢敲棋子品香茗的日子。当他伫立河畔,凝视水中天马山的倒影,便触景生情,发出一段青山颜色,不随江水俱流人格心声的呐喊。身蛰文山,心念社稷,常与义士夜阑拂剑碧光寒,握手相期出云表。我在一个酷暑天探胜浮翠流丹的天马山,陪同的一位长者告诉我,远远近近从各条山坳里汇流进富水河的水,当地人叫作岩浆水(岩溶水)。这水养人、养气,文天祥就喝这岩浆水长大的,长骨气!长者说着竖了起了大拇指。哦!好清凉甘冽的岩浆水,接过一捧抹了把脸,凉意顿生,神清气爽;掬饮一口,沁入心脾;品一品,还真有些岩浆味道。

终于走出迷茫。千百年来,充盈着岩溶钙质的富水河宛若临风玉带,用湿润柔韧的水性,酿造刚直坚毅的血性,滋养这方文章节义之邦,哺育出一代一代文武才俊,特别赋予了文天祥以岩石般的骨骼,大山般的脊梁而担当道义,震古铄今。

水,对于文天祥的一生,有着莫名的情缘。富水之畔竹居苦读,白鹭洲头书声逐浪,风送轻帆进京夺魁,归隐文山寄情山水,为官亲民水乳交融,起兵勤王赣江出征,天命神意镇江脱逃,扬子江头臣心指南,零丁洋里孤叹零丁,羁经故乡绝食囚舱,燕京水牢千古绝唱……水,赋予了他柔情血性的性格,海纳百川的胸怀,气清行洁的心境,水滴石穿的信念,百折不挠的毅力。

而他,却总是在充满悲情的命运里逆水中煎熬。

他悲愁。为国运社稷悲伤忧愁。他20岁大魁天下,南宋正处在内忧外患之时。公元1259年冬,文天祥顺风顺水,进京受命。此时,蒙古军还远在鄂州,董宋臣畏敌如虎,鼓吹迁都,朝野人心纷乱。文天祥还未就任,便急着以敕赐进士及第的身份上书皇帝,以法天地之不息精神,冒死向理宗进谏四条救国之策;接着,锋芒直指宦官董宋臣小人误国,当斩以谢民心。

然皇帝昏庸,奸佞当道,上书无果,悲痛辞职,逆水回乡。

他悲愤。公元1274年六月,元朝大军顺江而下。国运垂危之时,文天祥在知赣州任上,接到朝廷诏书,即募兵勤王,并将全部家产充当军费,五万义军舍身追随文天祥的义旗,扬帆进发,却累经奸臣诬陷阻挠。他悲愤至极,陈兵临安富阳。当元军统帅伯颜率部兵临城下时,右丞相星夜潜逃,朝廷急令文天祥为右丞相兼枢密使,都督诸路军马。临危受命,他出使元营谈判被拘,在皋亭山怒斥元酋和叛臣吾南朝状元宰相,但欠一死报国,刀锯鼎镬,非所惧也!被元军将领相顾赞叹为大丈夫

他悲哀。他悲哀不在于元军兵临城下,而在于各地守将望风而遁,文武百官纷纷逃窜,奸臣牵制抵抗,屈膝投降,幼帝无能,太皇太后垂帘听政,卑躬乞求和议,以至俯首称臣。当他被押至镇江,在义士的谋划下,刚刚逃脱虎口,却又被淮东帅李庭芝嫌疑而欲加杀害。悲凄的文天祥欲哭无泪:天乎,哀哉!悲惨逃亡三月有余,险遭十八死而逃一生,继而驶入长江,不指南方不肯休

他悲叹。在各方义士的拥戴下,他开府南剑州,聚兵集财,重举义旗,转战闽南,大捷江西,且湖南、湖北、江浙、淮东各地义旗潮涌,失地收复。此时,南宋行朝仍一味逃窜,漂泊海上,致使抗元形势急转直下。义军进军海丰县五坡岭,他不幸被执,全军覆没。坐在过零丁洋的囚船上,回想起兵勤王,屡遭悲楚,他接过要其写招降书的纸笔,疾书《过零丁洋》诗,孤臣悲叹“……山河破碎风抛絮,身世浮沉雨打萍。惶恐滩头说惶恐,零丁洋里叹零丁。人生自古谁无死,留 取丹心照汗青。令元帅张弘范连称好人!好诗!他悲壮。登囚船行赣江,他以绝食抗争。船入长江,顺着京杭运河北上,万里行役,风雨牢愁。在元大都廷审时,严刑拷打,他坐地不起,决不屈膝。他直言社稷为重君为轻君降臣不降”;宋朝降臣和亡国之君轮番劝降失败;当元朝大臣阿合马奚落他何以至此?他悲怆道南朝早日用我为相,北人到不了南,南人也不会来北。狭小肮脏阴暗的兵马司土牢,时而酷热难熬,时而暴雨倾注,床几浮动,鼠窜气臭。他以浩然之气战胜邪毒七气,挺立水牢,用如椽之笔,蘸血为墨,喷肝吐胆地写下笔触倔犟、质坚气浩的千古绝唱《正气歌》。当元世祖忽必烈召他入殿时,他却长揖不拜,左右强逼他下跪,用金棍打伤他的膝盖,他威武不能屈、富贵不能淫、贫贱不能移,冷眼不屑忽必烈命他为元朝宰相的许诺。忽必烈临朝都叹道文丞相,伟男子,不肯为吾用,诚可惜也。”“天地不容兴社稷,邦家无主失忠良。公元128319日,大雪飞扬,万人空巷,文天祥戴枷披锁,在民众悲泣祭奠的夹道之中慷慨悲歌,昂首走向柴市刑场,躬身朝南深深三拜。此时,忽必烈突有悔悟,诏旨停刑,这是一个杰出人物对另一个杰出人物由衷的器重。当快马赶至,文天祥已从容就义,壮烈殉国。

呜呼!血水一地。泪水一地。酒水一地。雪水一地。

孔曰成仁,孟曰取义。唯其义尽,所以仁至。读圣贤书,所学何事?而今而后,庶几无愧!—— —宋丞相文天祥绝笔。这是他缝在衣袋中血染的生命绝响。他视死如归,舍生取义,以对民族、社稷的崇高气节、坚贞操守,为立国三百一十九年的宋朝,抹上了最后一笔绚丽的亮色。

静居北京东城府学胡同63号的文丞相祠,是当年元兵马司的土牢,文天祥在此饱受煎熬三年两个月零九天。那年,我去拜谒时惊奇地发现,在文公彩塑神像前的香案上,有蒙古口杯白酒供奉,得知常有蒙古人前去拜谒,听后顿觉情随世迁,热血沸腾。院内那棵苍郁的枣树系文公所植,在此健旺730多年,枝干似铁,树身自然朝南倾斜。当年唯有她与文公相依为伴,我敢说,文公一定与她有过心灵的对话,用汗水甚至心血滋润过她的幼年,她才如此精血饱满,绿阴如盖;她一定目睹了《正气歌》诞生时,平平仄仄的阵痛与激奋,以及那脸神采飞扬的愉悦;也感应过一领长衫内那清瘦的身躯所迸发出巨大正能量的浩浩气场。

一颗枣树,如此灵性,天随人愿地长成并定型为臣心指南的鞠躬姿势,塑造成精魂永恒的化身。那是文公生命的蓬勃与长青。

清澈的富水,携带灵气的润泽,从天马山那边款款而来。刹那间,白云翻滚成乌云,春风煽动春雨,裹挟几分逼人寒气,围剿过来,天地空濛一片。不多时,水似马踏烟波,势如破竹,恰似当年文丞相亲率义军厮杀疆场。

大凡有好水的地方都出好酒,有好酒的地方就出伟男子、大丈夫,就出雄文华章。读着水上的每一个雨点,像读着《正气歌》一个个惊天地、泣鬼神的文字,触到他的脉搏与精气神。一条文脉深远的岩浆水,以她温润优雅、飘逸灵秀之蕴和浩浩之气、摧枯拉朽之势,酿造出经典的民族精魂《正气歌》,这是中华民族慷慨的呼啸,是中华文明史中一个里程碑标志,一个精神高地的符号。

历史的演进,往往不会体恤生命个体的悲喜和沉浮。

南宋朝廷其实早以悲剧的方式匆匆谢幕。在悲剧的尾声,幸好唯独有文天祥,用毕生的底气,为屈辱的南宋吼出惊世骇俗的休止符—— —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拗和慷慨悲壮的角色,吟唱他原创的《正气歌》而独步古今。试想,如果他也像宋朝君主、太皇太后、叛臣降官那样,在忽必烈面前屈膝称臣,那他就失去了百世流芳的核心价值,也就不可能成为杰出的民族英雄而雄冠古今。

有时,不朽与湮灭,只在转瞬之间发生。

哦!对于富水之恩典,是必须敬畏的,是必须感念的。

驰目骋怀。当年文天祥进京赶考,起兵勤王是否从这个古码头解缆扬帆的?不经意间,捡起据说来自明代的一块青瓦残片,朝水上劈出一串跳跃的水漂,追赶着湿润南宋几声杜鹃带血的啼鸣。